杯中物

杯中物



袖里乾坤大，杯中日月长

——拟古联







鱼兮，鱼兮

这个酒杯形的鱼缸，放在桌子上，人一见就有端起喝上的冲动，忘了自己的手比较小，胃也不够大，那一黑一红两尾鱼，也是麻烦：你的胸怀是鱼的坟墓呢，还是海洋？

杯中窥鱼，我看它们基本上是快乐的。你想啊，两条鱼住在一只硕大的酒杯里，跟两个人住八十平米差不多，“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还可以看风景，玻璃杯透明无碍，爱看什么看什么，谁也管不着，多么好。红鱼金红，如一片秋叶，在空中飘呀飘，总也落不下来。黑鱼墨黑，比夜还黑，脊背上一条金线，是黑暗王国的一线光明，——黑鱼的内心也是黑的吗。杯底坐了一盆水松，小小的宝石蓝的花盆，花盆里红红白白的碎石，绿茵茵的水松，有一点森森细细牵牵连连的美。红鱼黑鱼，如两个念头，一明一暗，在蓝花盆和绿水松间浮现。

红鱼头顶有一红疙瘩，叫鹤顶红，黑鱼黑得很一般，不知道为什么要叫黑珍珠。红鱼精神，尾巴象一把扇子撑开，黑鱼温和，尾巴象荷叶边垂着。红鱼灵性，鱼食撒下去，总是它先冲上来，嘴巴张成个句号，一口吞三四粒，我常常看见它坑坑洼洼的喉咙，再深就看不见了。有时我故意戏它，空手撒鱼食，它几乎从水里跳出来，它会不会呛一口空气？毕竟跳不出来，水是鱼的局限。——什么是我的局限？不知道。

两条鱼贪吃，喂得勤，吃得快，鼓鼓的金鱼眼越发鼓起来，胖得象小猪，游不动。养熟了，就游到我坐的一边隔着玻璃，嗷嗷待哺，——我的手掌再善良，也是一块旱地，你们呆不住的。

换水，小小的华丽的肉体在手心里活蹦乱跳，惊心动魄，忘了放回去，儿子看见了，上学去总要盯我两眼：“别抓金鱼玩啊！”以后就改用小网捞，免得担嫌疑。

黑鱼扭了腰，游起来有点别扭，仄楞着身子。可是，鱼也有腰么？应该有吧，没有腰，上半截和下半截怎么连起来呢？山都有腰，豆束子，麦垛子都有腰，文章也有腰。事物的中段就是腰。美人的腰宜细，文章的腰宜粗，金鱼的腰也应该粗，文章的腰和金鱼的腰，谁的更粗些呢？好象文章的粗些。金鱼的腰有限，文章的腰无限，《红楼梦》的腰就粗得没有边际，掐头去尾，就很囫囵，说不定更混沌，更玄秘，更让我们没有抓挠。那些让人举着分析的利刃，却无处下爪的文章，才是好文章啊。

鱼好象从来不睡觉？睡着也睁着眼睛，鱼不会闭起眼来做梦，鱼是灵醒的生命。所以，寺庙里才要敲木鱼。

红鱼快不行了，贪吃，撑坏了，仰浮在水面上，不动弹，用手指拨它，让它不停地游，又缓了过来。世上的饵多着呢，你都要尝一尝吗，结果就是这，吃下去容易，吐出来难，难受着呢，是不是？

黑鱼在变，一点一点褪掉了黑皮袍，和红鱼一样，变成了金红，分不清谁是谁。

刚洗了杯子，换了水，玻璃缸透视无碍，淡化了杯子和空的界限，鱼象是浮在空气里，鱼在飞，飞不累，飞累了自然会落下来。蓝花盆和绿水松没了，它们不习惯，它们的眼睛不知往哪里看 。鱼们老想游到外面去，外面多好啊，海阔天空的，可是，鱼啊，让我们一起把牢底坐穿吧。鱼缸里有点缀，就精彩，没点缀，就虚淡。太淡了，也就淡出一些意思来。素朴的意味要比华美深远。

鱼缸里有三条鱼？再一看，有四条，视线和浴缸保持平角时，就有四条。这是怎么回事呢？两条是实相，多出来的是幻影，幻影比实相大许多，也更真切，连鳞片上的斑点都能看见。幻觉这东西真是神奇。

人闲桂花落，心静鱼儿游。这一刻，我的心念系在小小的鱼上，安祥，灵动，是鱼的感觉在我的心里复苏了呢，还是我的感觉在鱼的心里复苏了？这一刻，我心里满是欢喜，为了这个欢喜，我要善待你们如自己。







觚哉，觚哉

孔子有一天喝酒，对着酒杯发感慨：“觚不觚。觚哉！觚哉！”（酒杯不象个酒杯。酒杯啊！酒杯啊！）不小心叫他的学生听见了，记在了《论语》里。这个学生心里可能有点奇怪：这老夫子对世道没办法，对酒杯发什么牢骚啊。在夫子眼里，变形的酒杯也是礼坏乐崩的象征。酒杯与时俱进了，夫子却不，他宁愿“时光流逝了，我依然在这里。”酒杯，周礼，都依然在这里，不要变。

秦腔《蝴蝶杯》里，江夏知县公子田玉川和渔女胡凤莲定终身的信物，即家传至宝蝴蝶杯，“斟美酒能引动蝴蝶飞来”的酒杯，比戏更有吸引力。后来，商店里就有蝴蝶杯出售，塑料的，杯底夹层内嵌一纸的蝴蝶图案，拙劣可笑，了无生趣，乡里人引为奇观。

我家里有几套墨玉的，其中一套有两只，形如铎铃，豆绿本色，质地细腻。墨色石纹如风云漫卷，如怒涛勃兴，一只上有一人形，峨冠博带，翘首而立，是李白望月呢，还是屈子问天？又绝类赤壁怀古：“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酒装在这样的器具里，也还是酒，但滋味略有不同。

酒的滋味是有些不同吧，我尝不出来，辣而已。有一种酒好象叫“烧刀子”？能把舌头辣掉吧。好酒都不会太辣，都温润，象茅台，有点甜。烈酒如烈士烈马烈女，难驾御，需要一干豪气一副刚肠，或者一副柔肠。珍存了一瓶好酒，忘了喝，想起来一看，剩半瓶了。所罗门也是，藏起装着长寿药水的瓶子舍不得用，临终要喝，干了。这就象才华，不用，就没了。

酒那么辣，为什么要喝 。多数人喝酒是逼出来的吧，喝酒的场合，不喝多扫兴，多矫情，划拳划输了，不喝怎么行，他们把喝酒当作一种惩罚，酒造出来可不是当刑具用的。斗酒的人，只为着斗，计较着输赢，比试着权谋，谋算着谁把谁灌醉，谁把谁放翻，其意在斗，就不在酒了，如此，酒又成了袭击他人的利器。以上所谓喝酒，不过是把酒换一个物件装罢了，酒瓶跟胃一样，满了都会溢出来。酒瓶跟胃不一样，酒瓶溢出来的仍然是酒，胃溢出来的不是。酒瓶还有一个特点，无论装多少，都比较安静，都不会东倒西歪，胡言乱语。

有的人，是自觉自愿地喝酒，一个人，一杯酒，喝一天，这样的人，是真酒家吧。

个别人喝酒，意不在酒，在好奇，粮食不辣 ，酒怎么是辣的？粗蠢的粮食，经历了怎样的修炼，才成了如此清澈的液体？一个人，要经过怎样的修炼，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

喝酒为着得趣，无趣就只剩下辣了，辣椒姜蒜不也是辣吗。

一般人喝酒，喝高了，都要发一点感慨，就象人站在高处，都要叫唤两句一样。孔子那天也是喝多了，一个人嘀咕：礼不礼，乐不乐，世道不象个世道，就连酒杯也不象个酒杯了，妈妈的！——这是阿Q。圣人节制，“觚不觚。觚哉！觚哉！”三句话 ，四个“觚”，人生的万千感慨，都包含进去了。第一个“觚”，是眼前不如意的现实，是礼坏乐崩丑妻薄地下岗失业贫穷疾病衰老死亡，是人生的烦恼；第二个“觚”，是理想，是太平盛世良田美妻少年得志飞黄腾达前程无量，是人生的得意；剩下的两个，是美梦不能成真的失意。觚哉！觚哉！喝酒喝到这里，状态就出来了。世上为什么会有酒？人为什么要喝酒 ？为什么一定要喝醉？就是为了这一句。不喝酒的时候，只看见眼前这一个“觚”，喝一点酒，就看见了想象中的另一个，再喝一点，眼前就有两个“觚”打架，心里就难受，就哭啊，笑啊，倾诉啊，宣泄啊，等于孔子说：“觚哉！觚哉！”

圣人喝酒喝出了对酒杯的不满，凡人喝酒喝出了对丑妻的不满，都一样，都是对残缺现实的宣泄。不一样的是，圣人想的是经上的，凡人想的是心上的。圣人操心的是世道人心，凡人操心的是一己之悲欢。

拟了一条家训：坐怀不乱真君子，饮酒不醉大丈夫。不幸被大丈夫篡改为：坐怀不乱非君子，喝酒不醉是小人。

喝醉的滋味如何？不知道，没醉过。听说喝酒诀窍有二，其一是，一杯酒，一杯水，及时稀释，排除，等于是酒水穿肠过，在肠胃里草草旅行一趟；其二是，三四小杯折为一大杯，辣一次，分开喝，要辣三四次。不知对不对。











如火，如茶

不是荼，是茶，这两个字是姊妹，是一根藤上的两个苦瓜，荼是苦菜，茶是苦树叶，可能荼比茶更苦，所以多一横。

人生滋味有二：一味如火，一味如茶。

火的人生，热闹，壮烈。是火中取栗，结果却不大一样。一种能成正果，修持，自焚，终于炼出了舍利子，或者叫百炼成钢，成为烈火金刚，在烈火中永生。另一种却只有灰烬或炭渣子。火是对生命的热忱，是欲望，执着，也是煎熬，所谓“三界如火宅”。这就想到了清凉，当人人成为热锅上的蚂蚁，做一只冷锅上的蚂蚁比较好，——锅边上比较凉，边缘人生比较凉，心要凉。

“火中生莲花，”即在烦恼中证悟菩提，是如火人生的最高境界。

但我觉得，莲花还是长在水中好，“如莲的喜悦”，说的应该是水中的莲花吧，即使水中长一根芦苇，也胜如火中开一朵莲花，我这是凡夫的境界。水是自在，火是烦恼。水是家园，火是炼狱。佛性一定更接近水，水利万物，菩萨净瓶里的一滴水，就能起死回生。烈火金刚，何如菩萨？金刚怒目，何如菩萨低眉？“火中生莲花”，那是没办法。闭门家中坐，烦恼天上来，在化解烦恼的过程中，顺便历练了美德和智慧，顺便成了佛。

如茶的人生，淡个流水的，有一点苦涩，有一点清香，为了这点清香，常常忘了苦涩。

在冬天，阳光是白的，纱窗的花纹印在地板上，轻描淡写的，塔林，矮树，大雁，云朵，我的窗帘上竟有这么好看的图案？我一直不知道。风吹帘子动，地上的图案活了，塔动，树摇，雁飞，云移，有一回儿变了形，塔林不是塔林，矮树不是矮树，过一阵，又复原了，塔林又是塔林，矮树又是矮树，一丝儿不乱，就是扫地也扫不乱。阳光本是大手笔，天地间到处留下了它的手迹，这一刻，它把手印顺便留在了我家里，它在这里有多长时间了？我一直看不见，此刻看见了，这是我一天最美的收获。

这个时刻，可以喝茶，心闲气和，无机心，人与境不隔，喝茶能喝出香味来。“不隔”多么好啊，是什么在人与万物之间隔了栅栏！可恨秦始皇，他把长城修到了人的心里。秦代只有短短二十年，很多坏事从此开始。喜欢喝茶的人是慢性子，人生那么短，急什么，你慢一点，岁月就象是慢一点。急躁的人，如猪八戒吃人生果，又如一句歌词：一路上的好景色，来不及细琢磨。茶的滋味要慢慢尝，人生也是。

茶必称龙井，有媚雅之嫌，可是茶品就是不凡。放多少茶叶，也还是淡淡的，颜色是淡淡的清绿，滋味是淡淡的苦香，第一碗怎么淡，最后一碗也不过那么淡，淡到底，不势利，挺君子气的。喝龙井是应该深怀敬意的。

所谓铁观音，真的有特色。抟成一个蛋蛋，往往低估了它的能量，放三四粒，一泡开却是半杯，好象折了几根树枝，铜枝铁杆，茶色似铁，就想这百炼钢，当初是如何化作绕指柔，抟成一个蛋蛋的？滋味浓得化不开，喝一天，浓到底，喝不败，到底是铁观音，不是泥菩萨，好比是茶中的原子弹。

普洱系列茶中，有一种美其名曰“贵妃玉环”，颜色是灰扑扑的绿，卷成一圈儿一圈儿的，象一个耳环，拉开一定很长吧，没拉过，一拉就断了。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茶叶，不过呢，茶叶象个茶叶就可以了，犯不上这样扭肠捏肚地充什么“贵妃玉环”。

有一种茶，叫什么“青山绿水”，泡开的茶叶，绿得很新鲜，象苜蓿。浮在水面上，枝是枝，叶是叶，是一枝完整的树杪，好看极了。尝一口，香，太香了，香得有点可疑，好象人作造过的。——那绿好象也有点可疑了。

实际上，我不轻易喝茶，一怕提神，二怕上瘾。神提起来就不容易放下，任凭佛在幽冥处断喝：“放下着！”可就是放不下，放不下就老提着，提心吊胆，滋味不好，神老提着，也不好，累。上瘾，就有了对茶的依赖，小小几片叶子，就会把我治住，离了它，我可能会头痛流涕打呵欠，何必呀。

看着茶叶在水里浮沉，水慢慢变绿，香气慢慢溢出来，长袖漫舞。云在青天水在瓶，我不喝，觉得快乐。

文学境界也有如火的和如茶的。

造句子，跟敲木鱼念经一样，也是自度度人。造句子的境界，也有分别。一是证罗汉果，自以为是，只求自了； 二是修菩萨行，自了了他，有益于世道人心；三是觉行圆满，化育万物，了无痕迹，这是佛陀的境界。另有一类，上天入地，无法无天，牛鬼蛇神，虚荒诞幻，飞蛾扑火，才命相伤，这是魔的境界。

在艺术的最高处，是佛境与魔境，为什么不是佛陀之唯我独尊呢？道高魔盛，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魔境如火，佛境似水。魔境如雷鸣电闪，火山勃发，惊世骇俗。火气过盛，会伤害和气，会伤害诗美，比如梵高，李贺，王小波，海子。佛境如四季轮回，花开花落，月圆月缺，示现大美而不刻意言说，比如川端康成，曹雪芹，张中行，汪曾祺。鲁迅的魔性大于佛性，沈从文的佛性大于魔性。在艺术的境界里，隔着风格的栅栏，佛魔相视而笑，——他们都具有非凡的诗意。

佛魔一念间，这一念，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