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撇去油腻的鸡汤

一碗撇去油腻的鸡汤

一
荷子结婚了。
很快的，这个消息便一传十，十传百地散播开来，以至于后来同窗好友们在电话里相遇，聊得最多的就是关于荷子结婚的话题。
荷子是我们读师范时的舍友，单眼皮，算不上漂亮，但很时尚。每天总能变着花样让自己与众不同，事实上她也的确做到了，小商品市场上所有流行的装饰品在她身上几乎都展示过：耳环、项链、手链、脚链……虽然都是些小玩意，上不得台面，但荷子还是常常在宿舍里炫耀自己的“珠光宝气”，我们都笑她说：“荷子，毕业后你还是赶快找个有钱人嫁了吧，不然你的这身时尚会把学生吓坏的。”玩笑归玩笑，荷子一点也不介意，于是她就在舍友们面前袅娜地转一个圈，说：“你们死了这条心吧，在没有淋漓尽致地展示完青春前，本姑娘是不会嫁人的。”宿舍里顿时一片稀嘘，连同荷子转圈时全身上下发出的叮当声，一起在空气中漫开来。
荷子结婚时才二十三岁。在我们宿舍的几个姐妹里，她应该算是幸运的，毕业后不到一年，便在家人的帮助下进了一家大型公司当秘书，没过几个月，又交上了男朋友，是那家公司的部门经理。对于这个男朋友荷子是无可挑剔的，不仅长得一表人才，而且每月底薪三千多元，再加上业绩抽成，满足荷子追求时尚的虚荣心绝对绰绰有余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男朋友的母亲早在他读小学时就因得子宫癌去世了。他的父亲怕后妈待孩子不好，便一直没有再娶，靠着做点小生意一个人将他拉扯大的。所以，荷子的男朋友对荷子没什么别的要求，就是希望她嫁进门后能对公公多敬一点孝道。也难怪口口声声嚷着不结婚的荷子竟然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宣布结束青春，这么好的男人居然就这么一点要求，荷子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结婚不到半个月，荷子就对自己这位慈祥健朗的公公产生了好感。虽说家里只有荷子是女的，家务活理应她来干。再说公公忙了大半辈子，也该享享儿孙福了。可是，公公却把她当女儿一样地疼着。他不仅每天要忙着做生意，一回到家里，还抢着干家务活。这常常让原本对家务活就不在行的荷子感动地热泪盈眶，并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全力以赴，当个好媳妇。从那以后的一段时间里，荷子确实是非常努力的。她改掉了原来懒睡的习惯，每天早早地起床，然后跟着公公学做早饭。中午也不再和朋友们煲电话粥了，很自觉得扫扫地，洗洗碗，看看书。偶尔轮到下厨的机会，还会照着烹饪书露一手。公公对自己的媳妇满意地不得了，丈夫更是一口一个老婆好。
二
荷子重蹈覆辙完全是因为同事一句开玩笑的话。那天，荷子在公司里闲着没事，便盘算着下班后该买些什么菜回家。这时，旁边的一位男同事凑过脸来，目光在荷子的脸上停留了半晌后问：
“荷子，你今年几岁了？”
“二十三。”
“什么？二十三？我还以为你三十二了呢。”
“怎么？我有那么老吗？”
“呵呵，除了脸上暂时还没有皱纹外。别的嘛……大概和三十二没什么区别吧。”
荷子可不是傻子。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她听得明明白白。她再也没有心情顾及买菜的事了，赶紧躲进卫生间，在镜子前把自己照了个遍。的确，镜中的荷子自从开始学起家务后就再没时间打理自己了，此时的她还真有点像大妈。有道是“女为悦己者容”，要不，服装设计师们就不会在那些布上花脑筋了，还有，男人们也就别想在大街上看那道亮丽的风景线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追求美是女人的天性和专利，但也是男人在心底里的呼声和渴望。这些道理荷子再明白不过。她下了班回到家里，头一次觉得厨房是一个多么肮脏的地方，她觉得自己很愚蠢，怎么可以把自己的青春和美丽葬送在厨房里？那天中午她没有吃饭，独自一人躲在房间里为自己的形象展开设计。过不了几天，荷子又变回了从前那个“珠光宝气”的荷子。至于家务活，荷子是不打算再去想了，反正公公还年轻，让他多张罗些吧。
一天，荷子的一个老朋友来看她。荷子觉得她变了许多，变漂亮了。一阵严加拷问后，才知道原来她在一年前做了双眼皮手术。送走了老朋友后，荷子怎么也睡不着。说真的，荷子对自己还是比较满意的，唯独这对单眼皮，一直是她的一块心病。现在居然有现成的榜样，荷子心动了。第二天，她向公司请了假，瞒着丈夫和公公偷偷地去做手术了。躺到手术台上的那一刻，荷子全身都软了，吓得眼泪叭叭直流，但还是忍着巨大的疼痛在眼睛上割了一刀。从手术台上下来后，眼睛还蒙着纱布，荷子担心自己会不会就这样瞎了。她越想越害怕，医生拿她没办法，往她家打了个电话，是荷子公公接的，他二话没说，撂下手里的活儿来医院接荷子。医生嘱咐公公，这两个星期千万别揭开纱布，要是感染了伤口后果不堪设想。可能是疼痛的缘故，或者是看不见的缘故，总之，那段时间荷子脾气极坏，好几次把送饭来的公公拒之门外，公公疼儿媳，没说什么。一天，她为荷子炖了一只山鸡，在门外磨破了嘴皮，荷子才答应喝一点。由于荷子看不见，公公便在床沿坐下，一口一口地喂她喝。
“傻孩了，还疼吧？”
“不疼了。”
“这碗鸡汤好喝吗？”
“嗯，好喝。”
“我可能真的老了，竟然花了半天的时间才把浮在这鸡汤上的油给撇去。唉，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鸡汤油腻腻得好喝，其实，只有去了这层油，鸡汤才能爽口啊……”
公公的话没别的意思，可荷子听着听着，却不禁热泪暗涌。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傻：别人是要把鸡汤上的油腻撇去，而她却在原本美味的鸡汤上多加了一层油腻。